给俄罗斯的冬天,开一朵南田的花
——一个俄罗斯男孩的常州留学笔记
谛玛,来自俄罗斯,在常州学设计。他说中文会卡壳,握毛笔像拿刀。可一年下来,他用没骨画,把莫斯科的雪,画进了江南的花。

外婆挂历上的花,在俄罗斯的冬天里,一开就是十几年。
PART 01 · 挂历上的花
我叫谛玛,来自俄罗斯。如今我作为一名留学生来到常州读书。
我从小喜欢画画,在莫斯科学了多年素描和油画,老师教颜色一层层盖,像等雪积起来。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缺口:外婆家挂历上印着中国花鸟,纸都黄了,花还开着。那几笔那么轻,却让我记了十几年。
我想学中国画,翻书、看视频,越看越糊涂——没有轮廓,没有明暗,没有我能抓住的东西。我来常州上学,也带着这个问题,发生了一段不解的情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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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02 · 宣纸不能重来
初到常州,我最怕两件事:说中文,拿毛笔。课表上都是设计课,可我心里的那门课,没人教。素描纸硬,错了能擦。宣纸一碰水就皱,像在说:这里不能重来。
我试着画国画,按老办法把颜色压暗,结果灰成一团。同学探头看:你画的是乌云吗?我说:差不多。大家都笑,我也笑。回宿舍我把纸揉了。没哭,就是不服气。喜欢那么多年,真拿起笔,却连门都找不到。
后来听说南田艺术传习社教没骨画,我报了名。第一次去,一个女生朝我挥手:谛玛,你之前都画啥呀?我说:素描,一点油画。中文不太好。她说:没事,画比中文好懂。你教我们素描,我们教你画花。她把毛笔塞给我,笔杆还是热的。我握笔像拿刀。可那天从传习社出来,我忽然觉得,那扇一直推不开的门,好像开了一条缝。

南田艺术传习社的课堂(左)与长桌临摹(右):画笔比语言,先学会了交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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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03 · 等它干
可初学之路满是坎坷。柔软的毛笔、薄如蝉翼的宣纸,让我屡屡失控。控水失衡、色彩斑驳,笔触杂乱生硬。一张画稿画完,我盯着那团四不像,几乎想揉掉。
我拿画去找老师,以为要挨批。她看很久,指着一团黑:这里为什么这么黑?我说:想有体积。她拿干净笔蘸水,在边上轻轻一拖,黑散开。
没骨画不同于素描压暗,要靠留。你先让纸亮着。
我们就在这儿等着。干了以后,黑边出现一圈淡蓝。老师说:没骨画的水自己会走的哦。
下课后,同学带我去青果巷。我分不清麻糕和月饼,买错,咬一口,烫到舌头。他们笑,教我说常州话,我学得怪,他们笑得更厉害。我也笑。河边潮气像莫斯科化雪。我有点想家,但没想走。那天我觉得,常州不是地图上的点,是舌头上的泡。

青果巷的灯笼下,江南的夜慢慢亮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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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04 · 蓝从教堂来
为读懂文脉,我们踏访恽南田纪念馆,走进扬州大运河博物馆,直面恽寿平的传世真迹。淡雅色彩层层晕染,花叶灵动,笔墨温润却藏风骨。

“没骨尽风”特展现场与中国大运河博物馆:三张,慢慢看。

恽南田纪念馆、陵园与墓:一场追着恽南田走的短旅

恽寿平传世真迹:书迹、扇面、肖像卷、立轴,隔玻璃也看得出笔意。
我站在画前,忽然想起莫斯科教堂的圣像画。那里的光是盖上去的,蜡烛一照,脸亮了。南田的花不是亮,是透。相隔万里,不同文明的艺术家,竟都在用叠染表达内心。回程路上,同学问我:想什么呢?我说:我在想,怎么让莫斯科的冬天,也开出一朵南田的花。他愣了一下,笑了:那一定很好看。

学院走廊里挂满了大家的画。走慢一点,就能撞见一朵花。
和社员一起创作,我把教堂的蓝放到花瓣背面,像一片落在江南的雪。旁边有人说:谛玛,你这朵花,有点冷。我说:是你们教我的。回设计课,我把撞水撞色做底,把壁画叠染做光,把运河线条藏进版式。老师看很久,问:这蓝哪来的?我说:教堂。她说: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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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05 · 妈妈问我吃饭没
那晚我把画发给妈妈。她过了很久回:这是你画的?像外婆挂历上的花。你吃饭没?常州冷不冷?我回:不冷。其实宿舍很潮,脚一直冰。她又发:花很好看。
她没说一半像家,一半像远方。她只是先问我吃饭没。但我知道,她看懂了。我放下手机去洗笔,水很凉。

画发给妈妈的那个晚上,笔洗里的水,凉得像莫斯科的初冬。
我原来以为文化交融是个大词,要在博物馆和作品集里发生。后来发现,它可能是一张没画好的宣纸,老师让我等它干;是同学把麻糕掰一半给我;是妈妈隔着时差问我吃饭没。
常州不是我原来的故乡。我不敢这么说。但它开始有故乡的用法:我在这里上课、迷路、说错话,也在这里被找回来;我在这里学会一种新笔法。一笔从莫斯科连到常州,没那么直,也没那么快。它有时断,有时晕开。可它正在纸上,慢慢长。
谛玛 · 口述|张高启 · 撰稿|部分图片 AI 生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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